发布日期:2026-02-06 16:51点击次数:

奶奶·俞小井·酒
\n文/雷扬梅
\n山峦层林尽染,树梢的一抹红、一抹黄、一抹灰,蒙上一层薄薄的雾,那是初冬的馈赠。我告诉奶奶,山中有水,清清亮亮,澄澄澈澈,山下好大一口井哪,叫俞小井。奶奶,那水酿出来的酒,一定醇香甘洌,余味幽长。
\n这个季节的红薯已经收回来了。薄薄的土地里,还偶尔有被人遗忘的小红薯。我和奶奶趁着黄昏、趁着夜色、趁着人们归家的时候,臂挂竹篮,静静悄悄地出门了,那些地里被霜染了的红薯,麻筋遍布的红薯,是可以用来酿酒的。
\n冬天的阳光像剑一样,从天空这方大鞘抽出来,落在黛瓦土砖的四合院里,落在低头认真切烂红薯的奶奶身上,早就失去了剑的寒光,剑的凛冽,变得慈悲又温暖。奶奶脸上的皱纹开出了向日葵一样的花朵。像极了俞小井的工人们,他们低头拾掇着高粱,巨大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过来,打在热气腾腾的高粱上,打在几个阿姨挥动的木锹上,是那般沉静与专注。烂红薯一块一块地排列在阳光下,那是奶奶的希望,是艰难生活中的一丝体面。
\n生产队的红薯窖周围,经常会有一些还没烂透的红薯,那也是奶奶的宝贝。我总是跟在奶奶后面,看着她蹲下身,仔细捡,仔细切,仔细晒,万物总会为阳光留下一个豁口,总是恰到好处地打在奶奶忙碌的身影里。晒干后的红薯块放进一个布袋子里,等哪天有空去山脚下的酒厂换酒。
\n十斤干红薯块可以换三斤酒。换酒的日子像撒了蜜糖。“大娃子,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哦,跟奶奶去换酒。”“好!”我细声细气地回答。奶奶拿出一双绿黑相间的崭新的尼龙袜子。“好大哦,奶奶,我不穿。”我扯着刚刚套上脚的袜子,后跟爬到了脚杆子上。奶奶轻轻拍了我一下,嘟囔着:“大娃子,不识好呢,穿上热和。穿上,别扯,乖,等一会儿冻疮就好了。”我将信将疑,扯袜子的小手慢慢松开了。“大娃子,你看,这些衣服,等你长大了,去远方读书了再穿。这些布料,去朝阳洞方裁缝处缝制,他手艺好,做的衣服有棱有角,肥瘦合适。书是要读的……”奶奶打开一口大箱子,指着里面毛茸茸闪着光的黑色大衣或布料对我说。长大后才知道:奶奶下乡前,爷爷在县城开着绸缎庄,经营着水产品贸易。那些貂皮大衣,那些布料,那些古玩字画是随身携带的。人生的繁华和荒凉由不得人,总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中。
\n换回来的酒分别盛放进三个糖水瓶子里,藏在柜子的角落处。奶奶时不时摆上一个竹凳子,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荷花形状的,薄得透亮的白瓷酒杯,杯身上有一朵靛蓝色的荷花,倒上半杯,一个人坐在阳光下就着风,就着雨,就着逝去的岁月,就着生活的酸甜苦辣,细细地品着,回味着。偶尔还闭着眼睛,双手拍打着大腿两侧,哼唱一曲《苏三起解》。
\n我几次三番,悄悄拿出酒瓶,用尽全力扯瓶口的塑胶塞子。嘭!一个太阳落山的傍晚,我终于扯开了瓶塞,喝一口,苦的,我想,奶奶的心里也一定是苦的,不然她怎么这么爱喝呢?但我也忍不住每天趁奶奶不在,悄悄打开喝一口,那酒苦中带甜了,奶奶也一定喝出了甜味儿。当奶奶发现酒折(she,即消耗)得快时,她用严厉又慈爱的目光警醒我:小孩子不可以喝酒。她没有把这个事儿告诉母亲,只是原来藏酒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,那一方角落斑斑驳驳。我翻遍整个柜子,也找不到酒了。
\n俞小井的厂区里,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,阳光里沸腾的全是高粱酿制的酒,那一定比烂红薯酒好喝。奶奶,我替您尝尝,我也站在阳光下,对着层林尽染的山林,仰头喝下这纯纯的高粱酒,心似烈马奔腾,任旧事翻涌,似奶奶抚过我的大手,似波涛汹涌的大海,从眼角漫上来。
\n山村的冬景是萧瑟的,但有了节日就不一样了。家家户户会去场镇上买回红纸,请东家的李先生写几副春联,又用竹蔑自制灯笼,再糊上写了“福”字的红纸,挂在檐下,年的气氛就浓郁了。最热闹的当数几个人组成一个舞狮团队,挨家挨户去拜年。舞狮的口哨一响,吉祥话语从舞狮人口中频频传来,说得老板喜上眉梢,转身进屋拿钱,递烟——一般是两角或四角,外加一包价值两角或一角五的烟。奶奶家是外来户,比不得原住民,除了下乡时携带的乡下用不上的东西外,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。但她依然笑意盈盈,转身回茅屋四下打量,随即从角落处的烂木凳子上取一瓶烂红苕酒,递给舞狮人。那是奶奶苦日子里的珍宝,黑暗岁月里的星子。
\n俞小井的炊烟升起来了,桌上摆着稗子酒和高粱酒,呷一口,像喝进了满桌子的阳光。奶奶在乡下没有喝过,那时候的乡下,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去换酒呢。
\n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,我站在漆黑的院坝里,望着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,刚刚高考落榜,心像死水一样沉寂,星星在遥远的天边闪烁,我的前路一片迷茫。奶奶肩上斜披着一件衬衣,半衣半光身,拿着一根板凳放在我身后,佝偻着腰示意我坐下。我回过头去,借着屋子里昏黄的灯光,奶奶瘦得不成人形,眼睛和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,身上肋骨清晰可见。她喘息着说,“加把劲儿,明年再考,只要坚持就有希望。”那竟然是奶奶给我的最后影像!这影像长时间定格在我的心上!那竟然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的声音,这声音长时间在我耳畔回响。我还没来得及给奶奶买一瓶酒,她就去了,永远不回来了。
\n俞小井的酒真香啊!刚刚烤出的新酒来不及放一下,被前来取酒的人兴冲冲地领去,他们喝出的是阳光大道,是兄弟姐妹情深,是小火炉前独斟的一枚新月,是万事归心的一缕慰藉。
\n我记着奶奶的话,走出了大山。如今,我回到大山为奶奶认领了一罐醇香的酒。
\n我愿意相信人是有累生累世的。我和奶奶只隔着薄薄的土,她一定会闻到——这迟到了三十年的酒香。
\n作者简介:雷扬梅,重庆市作协会员,偶有随笔发表于报刊,出版散文集《槐花次第开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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